被埋没的国产电影,仅300多人评论,却拍出了最干净的中国人。

写字的乌鸦 乌鸦电影

有这样一部国产电影,1/3篇幅都在干农活:开荒、喂鸡、碾谷子、摘柿子…画质感人,自带马赛克,凡是能坚持看完的,都是真爱。

然而,这部电影却斩获了国际青春片最高奖项:柏林电影节国际儿童青年中心艺术大奖。有人认为,它是中国影史上最好的青春片之一:《哦,香雪》

上世纪70年代,中国河北,一个叫台儿沟的小山村。

这里的十几户人家,过着几乎完全封闭的贫穷生活,没有电灯、没有自来水,房子没有玻璃窗,女孩梳辫子连个橡皮筋都没有…山里人不出远门,山外也很少有人进来探亲访友。

香雪,是在台儿沟里出生的女娃娃。胆子特别小,怕毛毛虫,怕被人挠痒痒,怕晚上一个人到院子里去…

她家很穷,连考上初中,唯一的奖励,只是往豆腐里多拌一点香油。香雪没见过外面的世界,她人生的前16年,就像白纸一样空空如也。

直到她17岁,台儿沟发生了一件大事:村里建起了火车站,两根纤细、闪亮的铁轨铺进深山。

每晚七点钟,从北京开往山西的绿皮火车,如同一条绿色长龙,缓缓驶入台儿沟站台,停留一分钟。可这短短的一分钟,搅乱了台儿沟的宁静。

从前,台儿沟的人吃过晚饭就钻被窝了,而现在,晚饭刚上桌,香雪就已经心不在焉了,脚都朝门口冲着,胡乱吃上几口就跑出去。

她要和姐妹们,成帮搭伙的跑去村口看火车。

火车停留的一分钟,是台儿沟的姑娘们最宝贵的娱乐活动。

每天出发前,香雪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熨帖:一块香皂,这里洗洗,那里搓搓,连脚趾缝都抠得干干净净,生怕留下点什么黄沙风尘。她的姐妹们也一样,有的把自己的头发盘一个漂亮乌黑的辫子,有的悄悄给自己涂了点胭脂,有的换上了最花的新衣裳,有的甚至从层层花布里掏出过年才穿的布鞋…

尽管火车上的人不会对这群少女多看一眼,但姑娘们还是像一群欢乐的鸟儿,在车窗前推挤仰望,发出娇嗔的嬉笑声。

每一扇火车窗户,就像一个橱窗,透过它,姑娘们看到了从未见识的新鲜事物:9个圈圈排成的金头饰、比指甲盖还小的手表、一口北京话的小白脸列车员…

姑娘们有太多话想问:火车烧水的地方在哪?坐火车头晕不?火车开到没路的地方怎么办? 城里人一天吃几顿饭?

而香雪想知道:北京的大学收不收台儿沟人?什么叫诗朗诵?一个能自动开关的铅笔盒卖多少钱?为了追一句回话,她能跟着车跑出好远好远的路。

不知从哪天开始,山里人开始抓紧这一分钟,和火车上的人做买卖。

她们挽着装满了核桃、鸡蛋、熟透的柿子的藤篮,敲着窗户,踮起脚尖举高了篮子,换回台儿沟没有的挂面、火柴、发卡、香皂、纱巾、尼龙袜…

有一天,香雪透过车窗,看到一个女学生面前放着一个自动铅笔盒,那是她梦想已久的东西。

她终于忍不住想要用鸡蛋,和女学生做一次交换。突然,车身一动,车门猛合,香雪还没反应过来,台儿沟已经被列车远远的抛在身后…

 

这部《哦,香雪》公映于1989年,豆瓣评分8.0,次年不仅拿到柏林电影节大奖,还获得第10届金鸡奖最佳摄影奖,提名最佳故事片。

有网友评论说:这部电影,从头到尾都是一首诗。无论隔多少年,都忘不了这份干净美好。追逐火车与文明,对一个胆子小的山村少女来说,需要多大的勇气。

电影改编自中国当代女作家铁凝的同名成名作。

上世纪80年代初的某个深秋,铁凝从北京出发,乘火车到了北京和河北省交界的一个小村庄采风走访。

在她的回忆里,那个小村庄寒酸得可怜。教室门窗没有玻璃,贫瘠多石的土地上长不出小麦,小学生们穿着灰不溜秋的衣服做着课间操,中间还有猪在他们身边跑来跑去…

在这里,她发现了一个奇特的现象:房东的女儿,吃完饭会收拾打扮得很干净,然后去看火车。

她们会为一个年轻列车员吃醋,会为看不清车上谁的新款发卡懊恼,会为错过火车而生气悲伤…

铁凝这么写道:火车上的人们永远不会留神女孩们那刻意的打扮,可女孩们对火车仍然一往情深。

在铁凝眼里,火车停站的一分钟,让女孩们见识到了现代文明的模样,这些女孩渴望改变,渴望成为火车上的人,渴望离开落后的山村。

于是,她便想着,我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下来…

电影的最后,香雪抱着铅笔盒,借着月光、冒着寒风,一个人沿铁轨走回了几十里外的台儿沟…

她走过寂静的山谷,越过怪石嶙峋的山坡,经过大大小小的林子,穿过黑黢黢的隧道…她原本是个胆小的姑娘,可当手里握着梦寐以求的铅笔盒,却觉得一切都变得可爱起来了。

此时此刻,她手里握着的,不仅仅是一个铅笔盒,而是去北京上学的希望、台儿沟光明的未来:在那个未来,女孩子们不用再去央求别人、不用再回应城里人的戏弄嘲讽;火车会在台儿沟停得更久一些,停上个三四分钟、九十分钟;会有漂亮的小伙子专门来求姑娘嫁给他…

这个世界,会向台儿沟打开所有的门窗。

铁凝说:网上有这样一句感叹,“世界那么大,我想去看看”,我在想,如果这个话放在三十年前,香雪会是一个响应者吗?

100多年前,北京城里也有一个女孩,想出去看世界,她打算做一件在当时看来惊世骇俗的事:去女子新式学堂读书,学西方民主思想。

家里人不同意,骂她“不本分,不守妇道”,她气不过,终于在一天夜里逃出家门,独自坐上了去天津的火车。那年的她只有20岁,身无分文,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收拾,但心中异常坚定。后来,这个女孩变成中国第一位新闻女编辑、第一位白领女性、第一位女校长、第一位女权运动者:吕碧城。

1974年,龙应台大学毕业,一位偶然相识的美国教授交给她一个纸袋,里面是已经办好的美国大学入学手续。

那个年代,留学生是稀罕物,龙应台的大学同学,大多去了乡下当老师,好一点的,在城里当个秘书。不是每一个年轻人,都有机会走出去,很多人等不到通往世界的列车,一辈子就只能困在小城里,经历完全不同的人生。

在《哦,香雪》里,香雪最终迈出了出走的步伐,我们也为她的好奇心和勇敢所打动。

这部30多年前的电影,土得掉渣,节奏缓慢,但拍出了那些年中国人的淳朴、善良和单纯,那是中国的纯真时代,也是中国电影的纯真时代。 

本文部分文字引用自|《哦,香雪》《三月香雪》|作者:铁凝